如果我知道那是最後一次就好了

6月，畢業季，大雨滂沱。

娜娜穿著學士服站在校園草地上，手裡抱著媽媽的照片。

四年前，媽媽答應她：

「病好了，我就來參加妳的畢業典禮。」

🔻復興商工

娜娜喜歡畫畫，如願考上復興商工，儘管私立高職的學費是筆負擔，家裡經濟也不算寬裕，但媽媽從未要求他放棄，而是一路支持。

為了回報，娜娜比任何人都努力，一張又一張陳列在家裡的獎狀，都是無以名狀的愛具象化的證明。

這股力量，卻在高二媽媽罹患乳癌後逐漸變調。

娜娜熬夜趕工畢業專題時，夜晚都會伴隨媽媽因為病痛痛苦的呻吟聲。

畢展開幕前，娜娜邀約媽媽觀展，但身體不適已讓媽媽失去出門的力氣，最後娜娜幾乎是半勸半拉，帶著她到展場。

深深的罪惡感襲來，是不是要讓媽媽休息比較好？

但這是娜娜求學第一件大事，在體貼和被理解之間拉扯，又有誰能做出最「正確」的決定？

直到媽媽站到娜娜作品前，看見孩子長大的里程碑，辛苦支撐孩子讀書圓夢的母親，也因此圓夢了。

因為病痛已經鮮少出門玩的兩人，在專題看板前，拍了一張合照，笑得如此開心。

🔻大學

後來娜娜考上在臺南的大學，離開臺北之前，媽媽和娜娜約定好會去化療、積極對抗病魔。

她還要看見娜娜穿上學士服的模樣，參加她的大學畢業典禮。

媽媽娘家剛好在臺南，化療結束就會南下休養，平時在宿舍媽媽娜娜就打電話陪伴，聽見媽媽又有精神分享生活，一日又一日，有時就忘了，媽媽有癌症。

積極治療、精神陪伴，都還有希望。

直到大二那年，娜娜的電話在突兀的時間響起。

「你媽媽的腳突然都不能動，我們在醫院。」

娜娜飛奔前往柳營的醫院，醫生說：

腫瘤壓迫神經導致下半身癱瘓。

🔻醫院

媽媽開始長期住院，好險醫生說如果努力復健，下半身還有機會復原。

任何一絲、一句的好消息，都成為照顧者的浮木，緊緊抓著。

娜娜努力陪伴、幫忙復健，一天又一天，媽媽的腳開始有反應了。

日子順著光，卻總在日常歸於平靜時，電話又響起。

趕往醫院，媽媽出現黃疸的症狀。

什麼是黃疸？娜娜沒概念，只看見媽媽的臉像被塗上黃色顏料，不是正常人的皮膚顏色。

那日之後，娜娜便更常在醫院陪伴媽媽。

某天，媽媽忽然在病床上坐了起來，臉好像沒有那麼黃，笑容如往昔溫柔，眼神依然是要保護女兒的那股堅毅，看著娜娜。

娜娜坐到媽媽身旁，陪她聊了好久的天，聊到畢展、聊到學業、聊到兩年後的畢業典禮。

媽媽的回應很有活力，偶爾還能手足舞蹈，彷彿恢復生病前的活潑模樣。

媽媽應該要好轉了，她的堅強，果然還是能慢慢戰勝病魔，娜娜是這樣想的。

想起和媽媽約好大學畢業典禮時，要穿上學士服合照的約定。

再兩年，只是個不遠的未來，就要來了。

沒想到的是，那天之後，媽媽狀態一落千丈。

下次見面已是虛弱到只能不斷昏睡，病床邊，儀器冰冷又冷靜地陳述病人的狀況。

看護靠近娜娜「和媽媽說說話，讓她安心，好好休息吧。」

想說話，卻一字一詞都說不出口，張嘴，一股巨大的悲傷就要從心底爆發。

心痛壓碎心跳的感覺，擠壓到淚腺，視線都模糊。

要怎麼樣，才能親口對媽媽說，你可以休息了？

說不出口，真的說不出口啊。

張口，張口就是眼淚潰堤啊。

夜深了，娜娜被載回阿公家休息，倒在床上哭著睡著。

隔天身體還來不及醒來，卻先被阿公的一句話叫醒：

「媽媽死了。」

🔻畢業照

2026年6月，畢業季，距離媽媽離開兩年了。

恍恍惚惚的，日子變得好快，娜娜卻還留在媽媽恢復精神的那一晚。

原來人死前，會有迴光返照。

原來那不是即將好起來，而是最後一次，可以好好說話的機會。

最後一次，卻沒有好好道別，從此娜娜的世界停在那一天。

雨滴都凝結在空中，再一個禮拜就是畢業典禮，娜娜穿上學士服，慢慢走進校園裡的大草皮上。

「生病好了，我要來參加娜娜的畢業典禮。」媽媽答應過的。

把媽媽放在最靠近心底的位置，撐起白傘，面對鏡頭。

跟媽媽一起拍張照吧，快門聲響起，雨聲才又能落下。

四年前的約定，終於完成了。

走回教室長廊屋簷下，娜娜把相片翻到背後。

「相片後面一直藏著一封信。」

「那是媽媽生病的時候，我請她寫給我的。」

她停頓了一下。

「可是我從來沒有打開過。」

三年了，她一直知道那封信在那裡。

每一次看著媽媽的照片，都知道裡面藏著媽媽最後想說的話，卻始終沒有勇氣打開。

因為只要不打開，就不用面對失去的遺憾。

娜娜慢慢轉開相框背後的卡楯。

一個、兩個、三個，第四個。

木板鬆開的瞬間，一張摺疊的紙掉了出來。

上面的字跡歪歪斜斜，那時候的媽媽，已經連好好握筆都有些困難了。

窗外的大雨下著，時間好像又回到兩年前。

回到那一天，娜娜被困了兩年的那一天。

🔻永遠保護你

信紙緩緩攤開

「媽媽永遠保護你，你最棒。希望你永遠快樂健康，“寄“得要去倚..奇..椅.檢查身體，媽永遠愛你 2023.6.4」

娜娜回到兩年前那天，寫下這封信

「媽媽，生病就好好休息，你的努力我都有看到，我會好好照顧自己，你的女兒從不會讓你失望 2026.6.7」

學士帽被高高拋起，雨停了。

那封塵封三年的信，重新放回相框背後，有些話終究來不及當面說出口。

但愛沒有消失，只是換了一種方式，留在生命裡。

陪著人繼續往前走。

陽光穿過雲層，落在原本濕透的草地上。

媽媽的照片安靜地放在一旁。

「媽媽永遠保護你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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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命圖書館 人物故事攝影計畫36 （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