傳奇的晚年

「小公園添哥，大家都這樣叫，你去外面問其他兄弟，聽到這名字都要尊敬我。」

🔻永樂市場

77歲的添哥住在永樂市場二樓的小房子裡。

相遇那天，他手拿大蕃茄豪邁地啃，在逐漸有遊客潮的走道上，毫不在意水果籽以及番茄汁滴在黑色的衣服上，與過年期間盛裝出遊的人潮相比，顯得突兀。

說突兀反而奇怪，明明是在地居民的。

永樂市場位於臺南小吃勝地「國華街」，是一棟兩層樓建築。

富盛號碗粿、阿松割包、金得春捲都在這，簡直是臺南小吃的「天龍區」。

但追溯歷史，這裡也不是都那麼光鮮亮麗。

戰後臺灣社會治安不穩定，這裡被稱為「賊仔市」，許多失竊物在此處販售，直到民國52年興建這棟建築物，本應是兩層樓的市場，二樓卻因為動線不佳、住商混合的環境、陽光不易照進，加上包商交屋糾紛等等進因素，二樓變成把樓下歡騰熱鬧，徹底隔絕的區域。

永樂市場二樓由環狀走道連結，當離開建築物邊緣，便會直接從白天走入黑夜，撲鼻而來的是一股潮濕味。

走廊兩側緊鄰住家門口，堆放著塑膠椅、雜物。

添哥說這早期有很多「站雞」的工作，因為每間房都是一個小套房的格局，而且格局錯綜復雜、光線不得而入，隱蔽性高。

直到後來「秘式咖啡」在此開店，港式復古的風格吸引一票年輕人朝聖，冷清的二樓，才逐漸湧現人潮，但因為狹窄的環狀走道與長年不見光的擁擠感，讓不少朝聖的網友將此處形容為「台南版的九龍城寨」。

我就是在這樣的地方遇見添哥的。

🔻離家出走

添哥是個市場「囡仔」，爸媽在市場擺攤，卻因為家裡收入不高，時常被人糟蹋。

「我看不下去他們這樣生活，老爸又只會嚴厲管教。」

「16歲，我就決定離家出走，沒有再回家。」

添哥操著一口純正臺語，我必須要很努力聽才能拼湊出故事。

說著添哥從堆滿雜物卻有井然有序的房子裡，拿出一組茶具。

「喝茶啦！」

「添哥，啊你不是說這裡沒有熱水？」

他帶我參觀房子時，我經過「浴室」，看見只有簡單的水龍頭和洗好的衣物，也沒有馬桶，他說這裡沒有熱水，上廁所就去房門之外的公廁。

「熱水在這，我都用這燒水。」在房子外的大門旁，有一個細長的衣櫃，打開來卻不是衣服。

而是一組便攜式瓦斯爐，連著管線到房內的瓦斯桶。

用這燒一桶熱水後帶到房內洗澡，用這燒一壺熱水後，我們坐在連通道聊天。

🔻風光一時

添哥離家出走後，就跟著道上大哥四處走跳，憑著膽大加上年輕氣盛，混出名號。

大哥要我衝、要我打、你就是膽子提了，幹下去就對。

這張與我喝茶的小桌子，曾是添哥主持公道的場景。

「兄弟事，只有兄弟可以解決啦。」添哥拿起茶杯與我乾了一杯。

小公園添哥名號逐漸誕生。

結果沒想到，有一天添哥朋友來這借住，朋友去外面洗衣店洗衣服時，看人不爽，就把人家幹掉。

添哥不知，繼續讓他住，直到警察找上門，他就背了「包庇嫌犯」的罪名。

被關了三年。

「那些大哥，都只會想利用人而已啦。」添哥接著說「我遇到一位大學教授，他教我，交朋友要交“有用的”。」

後來添哥憑藉著他高超的社交手腕，認識了警官、檢察官，還有法官。

從此黑白兩道通吃，風生水起，添哥走跳臺中、臺北，回到臺南開了好幾間舞廳和KTV。

甚至在永樂市場二樓辦桌請大家吃飯。

「我人脈很廣啦，我們喝這茶，一定是最好的，我朋友開茶行啦。」添哥又倒了一杯茶給我。

🔻人生尾聲

故事嘎然而止，添哥沒有說那些舞廳和KTV後來怎麼了。

那些故事裡的風雲人物，只變成Line裡面的兩個名字，一位KTV媽媽桑、一位「董欸」。

「後來，家裡大人去世，我就只能回來這裡。」

添哥一句簡單的話，就把人生故事拉到尾幕。

添哥帶我走上二樓，或者說是閣樓，相比一樓，這十分乾淨。

他說朋友來就睡這，那疊摺好的床墊和棉被，如此乾乾淨淨整整齊齊。

牆上貼著老照片，是添哥年輕時的樣子。

「那裡有我前妻和女朋友，我好幾個女朋友啦。」

「添哥過年了，孩子會回來吃個飯嗎？」我問。

「他們都跟前妻啦，我一個人喔，心情比較輕鬆啦。」

「你看我這裡，東西很多啦。」打開冰箱，冷凍掉出一隻魚，小桌子上，煮了一鍋湯，是添哥的年菜。

他點起一根煙，遞給我一瓶波密果菜汁。

「我現在是低收入戶，你看我政府補助啦、社會局啦、基督教的啦，都給我多少錢，你要注意資訊，政府又有要發錢了。」

一筆又一筆補助款，在添哥嘴裡是他「一條又一條」的收入。

好像還是那個當初，那間舞廳、那間KTV、那個堂又賺多少錢的添哥。

🔻硬朗

「下次你來，我帶你去唱歌、我辦桌，請你吃飯。」添哥加了我的Line。

我拿起相機，轉動對焦環，按下快門，他絲毫不在意。

抬起頭，他仍舊在說未來這間房他要怎麼處理，眼睛看著上方，而煙在他臉的四周飄渺。

「一個人，比較“清心”啦。」他反覆說著。

那一生的傳奇，都被這房裡的雜物掩蓋，找不到、看不見。

只能透過照片裡，添哥的眼神，尋找那一絲年輕混過的豪邁和狂傲。

「人家來公廁時可以免費用。」

添哥把房裡的衛生紙抽出一包拿到門外小桌子放，然後他轉頭說。

「你去外面跟人家說，小公園添哥，大家都要尊敬的。」